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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十年的钳工也就三千块?我弟弟在南方打工一年都能挣六千。早知道你就该早点跟他去干汽修。”
女人说着,又马上抱起坐在地上呆呆看着父母的女儿,塞到唐文革怀里。
“这是要我们一家吃什么喝什么啊?”
这个问题唐文革没有回答,或者说,带着家里所剩不多的现金和妻子的首饰消失,就是他的回答。不过他还是留下了那辆永久自行车。
唐子琪抽条得很快,小学三年级就已经能骑着那辆永久,穿过铁西一带等待改制的厂区自己上学放学。冬天从邯钢方向吹来的风里带着煤灰和焦炭味,她把脸缩进父亲的旧围巾,车把上挂着父亲留下的铝饭盒。大人仍旧把厂子说成暂时停工,她却发现烟囱已经很久不冒烟,早班时间门口也不再聚人,食堂后门堆着的白菜一天天烂下去。她认定那里不会再开,便从拆掉一半的围墙中间穿过去,把原来绕厂区的路缩短了十分钟。桥下的沁河发黑,芦苇里挂着红色塑料袋和用过的卫生巾,她骑过去,喘气的时候总会因为吸入河水的臭味而有点干呕。
家楼下那个散发着尿味和烟味的自行车棚旁,偶尔会停着一辆桑塔纳或者一辆捷达。这种日子,蜂窝煤炉子上有热饭的概率大概只有一半。刚好那几年开始收集中供暖费,家里舍不得烧煤。母亲不在家的时候,她就骑着那辆永久去姥爷家吃饭写作业。
新闻联播里,和总是在不同的地方握手讲话鼓掌。姥爷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报很少说话,她写完作业就去翻书柜。三国演义、水浒传、红岩、选集……这些书她都翻过,毛选看得最多。别的书留着下次来姥爷家再看就行,连诸葛亮能不能借来东风,她也不急着知道。只有毛选,她问过姥爷后装进书包带回了家,晚上在床上打着手电看,第二天还要带去学校,碰上实在没耐心听的语文课,便仗着自己坐在最后一排直接把书摊在课本上看。
四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二层,六十多个孩子挤在里面,用的都是多年的旧木头课桌,桌面磨得发亮,奥特曼,人名,五角星和歪歪扭扭的“早”字刻得到处都是。抽屉也塞得满满的,没写完的作业本压着皱巴巴的卷子,糖纸揉成团丢在里面。讲台边立着一把掉了漆的木三角尺,课程表和值日表贴在黑板左边,右边挂着流动红旗。后面的黑板报每个月都要换,不变的是红色粉笔写的八荣八耻。教室最后面放着铁皮煤炉,炉筒从窗户边伸出去,后排靠着它能暖和些。但坐窗边还是冷,窗缝里塞了发黄的旧报纸,北风吹过来就哗哗作响。下课铃一响,几个值日生就得抬着炉灰到操场边的大铁桶那里去倒。
课间,几个女生围在窗边唱巴啦啦小魔仙的主题曲,有的头上扎着塑料蝴蝶结,有的把彩色皮筋缠在手腕上,唱两句又交换起5毛钱一板的贴纸。后排已经闹起来了,几个男生抓住一个瘦小的男孩往露出的水管上抬,围着的人跟着喊“阿鲁巴!阿鲁巴!”男孩拼命蹬腿往下挣,裤腿都蹭上去一截,嘴里又笑又骂。值日生喊了声老师来了,那几个抬人的赶紧作鸟兽散跑回座位坐好。
唐子琪趴在座位上画飞机。她用三角板顶着铅笔,先画机头,再画机翼,再一点一点补上尾翼和垂尾,最后才画挂在机翼下面的导弹。画歪了一条线,就用橡皮擦掉,重新画一遍。
旁边的女生探过头。
"又画飞机啊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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