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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(下) (1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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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除夕那天,阿峰约了一班人去唱卡拉OK倒数。锺小明迟到了,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,房里烟雾弥漫,有人喝醉了躺在沙发上唱歌。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挨了过来,身上有浓烈的香水味,他忘了她叫什麽。她递给他一杯威士忌,他一口气骨咯骨咯地喝掉半杯,然後掏出手机,走到走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打给诗雨。响了很多声,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他想大概是信号不好,或者她在倒数,太吵听不见。他靠在墙上,头痛得厉害,闻着走廊里潮湿的地毯味,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为什麽这时候会想起打给诗雨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二点,倒数开始了。房间里的人在大叫「三、二、一」,然後欢呼,乾杯,拥抱。他挂掉没有接通的电话,回到房里,那个女人还在等他,把酒递过来。他接过,一口喝了,然後使劲地吻她。闭上了眼睛,什麽都不想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月、二月、三月,母亲的咳嗽越来越厉害了,从间断变成持续,从轻咳变成好像要把什麽东西从身体里掏出来一样。她终於肯去医院检查,锺小明请了半天假陪她。医院的走廊有消毒药水浓烈的味道。他坐在长椅上,看着母亲被推进X光室,忽然想起那张会考成绩单,脑中总会不时浮过一些莫名其妙曾经的画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报告出来了。医生把锺小明叫进房间,说了一堆他半懂不懂的名词,然後终於说了一个他听得懂的词,末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医生房出来的时候,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好像一个犯错的小学生。她看见他走过来,微微笑了一下,轻声问他「怎样,医生怎说?」

        锺小明看着她。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几年,但此刻忽然觉得有点陌生,有些模糊。她好像瘦了很多,眼窝微微凹陷,从前精灵的大眼睛变得黯淡,嘴角那颗痣还在,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随着笑容往上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没什麽事,医生说要吃药,慢慢就会好。」他平静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站起来,他扶着她往医院门口走。她的手像一根轻轻的树枝,好像风一吹就会断。

        四月、五月,母亲在家休养。锺小明给了自己一半人工给母亲,让她请了一个菲佣照顾她,自己继续上班,继续加班,继续喝酒,继续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。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母亲房间的灯总是亮着,他经过的时候会放轻脚步,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这麽晚回来。有一天凌晨两点多,他悄悄推开母亲的房门,看见她侧身睡着,背对着门,肩膀很窄,像个小孩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噩梦,半夜惊醒,跑去父母房间。母亲把他抱上床,让他在自己和父亲中间睡。那时候她的背很暖,很大,像一堵可以挡住所有黑暗中的怪兽的墙。现在轮到她像个小孩,但他却不知道该怎样把她抱上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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